唐歡是看過原書的人，雖然好騙，但不好忽悠。

嘴唇上的觸感實實在在，近在咫尺的臉也無比真實，但他的眼睛卻依舊幽暗一片。

“可你剛才說不好說。”唐歡仿佛沒聽見後半句，只在意這一句，“意思是現在我把劍靈給了你，你不一定再去靈虛寺找我了，對麽？”

晏翡動作頓了頓：“我當然會去。”

“什麽時候？”

“盡快。”

唐歡突然笑了，基本摸清了晏翡的打算。

說到底，比起找他，晏翡更想找的是劍靈，他們若是一路，雖然不想承認，但他的確算是個拖油瓶。

如果像原書發展一般，晏翡不會受這麽多傷，也不用應對什麽十八洞府以及追尋雙修秘法的修士，他精通易容之道，一個人更無所顧忌。

唐歡雖然體質特殊，有益修煉，但如今劍靈頻繁出世，三界各處都是機緣，此時顯然不是閉關修煉的時機。

晏翡看出唐歡神色陰郁，還想摸他的頭，卻被唐歡偏頭避開，他手掌僵在半空，有些不明所以。

“等治好了識海的傷，我就送你去靈虛寺，那裏起碼安全。”

臨走之前還得修覆識海，唐歡有種分道揚鑣前還要被榨幹最後一絲價值的悲哀，但想起晏翡幾次冒著危險來救他，他沒說什麽，捧起晏翡的臉貼近。

他想看看晏翡的識海現在是什麽樣子。

這次晏翡對他沒留防備，也可能是強迫自己放下的防備，唐歡沒感覺到太多排斥感，但難捱的疼痛卻絲毫不減。

有只手在後背輕拍，像是在安撫他戰栗的身體，唐歡睜開眼睛看了晏翡一眼，瞥見他眼底潛藏的關切，又把眼睛閉上了。

既然分不清是不是演的，就一律當成演的。

神識探入，眼前依舊是一望無際的漆黑海水，幽冷死寂，海水映不出天空，反而將天空也染成了黑色，就連內壁碎裂的縫隙間都被澆灌了汙濁。

黑，黑到了腦子裏！

和上次唯一不同，這次晏翡的識海不再如死水般無波無瀾，濃墨似的水面翻騰起小小的浪花，一股淹沒一股，在黑幕間卻幾乎看不見。

唐歡猶豫了一下，貼近親了他一口。

晏翡識海裏的浪花稍大了一點，但也只是一點點，唐歡又瞥了眼自己的識海，對比之後只想拔劍。

他咬牙切齒地問：“你知不知道你連識海都是黑的？”

晏翡不答反問：“你的不是？”

“不是，我是藍色的，藍天大海！”

被看透本性，唐歡以為晏翡起碼會慌張一下，或者想辦法掩蓋辯解，但他又低估了這人的厚顏無恥。

“那你有問題。”晏翡面不改色地說：“所有人都是黑的，你反思反思自己。”

“誰說別人也是黑的？”

“你進過別人的識海麽？進了就知道正常人都是黑的。”

“……”

晏翡又關切道：“看來宮主的識海果然出了問題，不如我等下進去幫你染回黑色？藍色的識海真沒聽說過。”

如果不是看過原書，唐歡差點就信了晏翡的鬼話，但如今他卻沒法反駁，因為他的確沒進過別人的識海。

識海這麽重要的地方，就連道侶之間也不會互相袒露，更不可能有人讓他進去閑晃一圈，就為了證明識海不是黑的。

就憑晏翡這把黑說成白的本事，唐歡也相信他能在地界混的風生水起，更別說還有那精湛絕倫的演技和陰險狡詐的心計。

“好，那以後就分道揚鑣。”唐歡徹底失望，晏翡卻驀地擰起了眉，虛虛搭在他腰間的手突然收緊。

“是分頭行動。”

說來也奇怪，剛才沒什麽動靜的識海，此刻倒是突然沸騰了一下，但也是轉瞬即逝，等唐歡看過去時已經不見了，他甚至懷疑那是自己的錯覺。

晏翡的目的自始至終都是劍靈。

可能是腦中多出是記憶影響，也可能是被晏翡三番兩次救下所蒙蔽，他卻有些遺忘了初心。

他應該先想著活下去才對。

唐歡定了定心神，專心修覆起眼前的裂紋，等耗光神識之後，他將人推開，取出一柄長劍。

“劍靈在這裏面，算是我借你的，你如果不想還的話，就答應我以後不管發生什麽事，你都不能波及長歡宮。”

他這話很像是一別兩寬前的談判，晏翡眉頭皺得更緊，看著那兩只劍靈從劍中跳出，轉頭就往唐歡身上爬，想也不想就將其挑飛到一邊。

纏人的東西！

唐歡又問：“蕭長離真的在靈虛寺？你不會是想騙我去送死，以絕後患吧？”

轟隆一聲！

不遠處的石桌頃刻被震成碎礫，洞內驟降的溫度懾得唐歡打了個激靈，生生後半句話咽了回去。

“三年之內，我必定會去靈虛寺找你。”晏翡陰氣森森地看著他，那張臉無比妖異，突然露出一個讓人發毛的笑容：“既然宮主不信，那就換個說法，我早晚去靈虛寺殺了他！”

唐歡一下子就信了。

晏翡只是被姬堯變成了禿毛狐貍都想方設法報覆了回去，蕭長離可是先捅穿了他的胸口，又砍了他的尾巴，晏翡不起殺心才奇怪。

對於這個世界的修士來說，三年不過是彈指一揮間，但對於唐歡來說，三年聽起來就很漫長。

不過漫長點也好，晏翡既然這麽說，那三年之後就怕三界就再也不會安寧。

想活命，他也得努力睡覺。

“蕭長離不肯幫我護道，靈虛寺的和尚也不知道願不願意幫忙…”他低聲喃喃道，語氣間真切帶著幾分憂心，卻沒註意到晏翡臉色霎時漆黑下來。

晏翡剛想說什麽，卻又被唐歡打斷。

手腕上的鈴索輕搖響動，唐歡垂眸看去，餘光裏映出晏翡腕上鮮艷的紅繩鈴鐺。

“其實我們找一個地方閉關修煉，不需要劍靈，一樣可以飛升成仙。”他聲音很輕。

元嬰境壽元可達千年，而他們還不過百歲。

只是說出這句話，唐歡突然有種被一雙眼睛鎖定的感覺，自從出了長歡谷，天道似乎無處不在地盯著他這個早該死了的炮灰，但這是他第一次感受這麽明顯。

即便如此，唐歡還是頂著那刺骨的寒意道：“你不是天命之子，為什麽非要爭墜天劍？”

他以為晏翡會反問，或者像每次一樣答非所問，迷糊不清，亦或是幹脆的承認自己野心勃勃，想早日毀掉三界，卻沒想到晏翡沈默許久後，竟說了句“不知道”。

“我只是感覺有什麽要來不及了。”

“什麽來不及？”

“可能是有人在我之前毀了三界？也可能是我快死了？”

晏翡無所謂地笑笑：“不清楚，不過劍靈是最快的飛升之道，想殺我的人都活在這個時代，人魔之子的身份瞞不了多久，閉關去修煉，我何時能逆天改命？一旦有人湊齊劍靈，第一個殺的就是我。”

“你隱藏了這麽久，人魔之子已經許久沒人提起了，若是閉關幾百年，誰也不會記得。”

“我入過獵天樓，進過百曉閣，為了完善易容之道去過無數小族界域，除了你長歡宮，各族皆有一條死訓，誰殺了人魔之子，誰就是下一任宗主，族內願竭盡資源助其飛升，就連分支混亂的魔族都甘願為此合力！人人都想殺我，他們不說，只是想讓我放松警惕，自己暴露罷了。”

識海中的黑潮再次翻滾起來，晏翡取出長劍，將愛之靈和懼之靈接連塞進劍裏，那一瞬間，他的眸光冷似寒冰，那股特殊的氣息無法形容，帶著無比濃重的血腥氣，如同生來就是為了殺戮。

靈氣秘境，他能對相處半年的俞初陽不管不顧，星辰海裏，他也能一念之間坑殺百人。

唐歡是三界人人爭奪的修煉珍寶，他則是三界人人喊打的滅世人魔，如果不是為了引渡魔氣，他們根本就不是一路人。

“劍靈一共七道，如今已經出了四道，其餘幾道不過是時間問題，等得到墜天劍，我們就找個隱蔽之處閉關修煉。”

晏翡話音停頓：“吞天蚌一族數量稀少，但還沒滅族，宮主若是喜歡，我再為你築一只。”

三年是湊不齊劍靈的，唐歡很清楚。

剩下三道劍靈分別代表惡、欲、怒，這三道和其他劍靈不同，每一道都蘊含著上任劍主滔天的負面情緒，任何一道出世都是一種毀滅。

惡、欲、怒如今處於沈睡狀態，不出意外的話，等到主角突破元嬰後才會陸續蘇醒，就算主角修煉速度逆天，起碼也要等上十年。

可在他的星盤裏，就沒有活過十年的星星。

唐歡想起和江寒皎相處那幾日，他也曾好奇問過晏翡的星盤，江寒皎卻說晏翡沒有星盤，是一顆貫徹始終的殺星。

唐歡盯著那串著鈴鐺的紅繩良久，暮色霭霭的雙眸漸漸恢覆清明。

沒錯，這本就是晏翡的設定。

主角兩世都沒改變的殺星，註定與主角對立的魔頭，就算一時偏離軌道，潛意識也會誘導他回歸劇情，再次與主角產生羈絆，不然這世界創造出來還有什麽意義。

說到底，他們都是些書裏設定好的人物罷了。

“在靈氣秘境的那片湖裏，我想起了一些事情。”去救晏翡之前，唐歡腦中閃過很多片段，其中就有一些突然冒出的回憶。

這件事他一直沒提，晏翡聞言也很驚訝：“記憶恢覆了？”

唐歡搖頭：“想起的不多，也沒什麽用處，就是想起當初為什麽要綁你回來了。”

原主以前的確癡迷於晏翡，記憶裏卻沒有原因，就和設定好的一樣，但那些好似親身經歷過的記憶不知不覺就影響了他的情緒。

想通之後，唐歡便不再糾結，他在芥子空間翻找半天，好不容易翻出一顆塵封快一年的憂念珠。

這是他在點蒼山的忘憂湖裏凝結出來的，也不知道具體忘了什麽，不過從那之後，他總忘了晏翡是書裏的角色，也總忘了得先保命。

記憶是原主的，憂念卻是他自己的。

此刻，晏翡也在看他手上的珠子，沈寂的識海莫名開始躁動起來，“那是什麽東西？”

“恢覆神識的丹藥。”

“你不是都給我了麽？”

“我藏私了。”唐歡理直氣壯，察覺到晏翡擡手的動作，當即將珠子捏碎。

赤紅色的霧氣從珠子中逸散而出，在空中盤旋須臾，直朝唐歡的識海鉆去。

晏翡見狀瞳孔一縮，想也不想甩去道結界，元嬰境的結界竟擋不住幾縷煙霧，他只能眼看著紅霧鉆進了唐歡的識海。

再看向唐歡，那雙熟悉的眼眸先是有些茫然，然後變作疑惑，在看見他時突然微微睜大，眼中星輝化作憂懼，連身體都朝後縮了一縮。

晏翡錯愕看著他，反應極快的大腦此時卻沒反應過來唐歡的變化。

四目相對，唐歡突然急切道：“你要去地界？一定要修覆完識海才去麽？大概什麽時候出發？”

同時又在芥子空間翻找起來，這次是真的在找快速恢覆神識的丹藥。

他想早點恢覆神識，早點幫晏翡修覆，早點把人送走！

找回那一抹憂念後，唐歡簡直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，他最近好像是中邪了，這可是原書裏殺了自己的人，十八洞府和三界炮灰加一起也沒晏翡一個危險。

換句話來說，既然天道有意識，劇情不斷開始回歸正軌，那說明他還是會被安排死在晏翡手上，別人反而不一定能殺了他，可他竟然忘了對晏翡的戒心！

他甚至懷疑這一年來的經歷就是天道的陰謀，先取走他的憂念，再想法設法讓他動情，一旦他鬼迷心竅地答應雙修，那豈不是正好回歸原書暴斃的劇情。

卑鄙！天道實在是卑鄙！

“我自己能去靈虛寺，不用你送，等你識海恢覆了，就直接走吧。”

面對命定的殺己兇手，唐歡定定心神，擡頭勉強擠出一個笑臉：“不然…我送你也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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